我要什麼時候才可以解脫?

我不能選擇自己的家庭,也或許我的家庭已經比社會上某些家庭好了。但是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夠解脫呢?

據說我小的時候,他會念故事給我聽,每天都編不同的故事給我聽,其實他是很愛我的。只要他是清醒的,他其實是一個滿好笑的普通歐吉桑。但是從小到大,從小到大,晚上八點之後他就會因為酗酒的問題變成另外一個人。

如果他在家喝,那麼事情會簡單許多,要鬧的話,他頂多會在家鬧一鬧,亂一亂。老是打電話去給朋友講一些不堪入耳的前塵往事,對朋友哭訴他的生活,把小孩全部叫到客廳來聽他訓話,亂講一些話和老媽吵架。反正他隔天一醒來,什麼事情都忘記了。被傷害的,只有家裡其他所有的人,也永遠只有我們。

每天這樣,每一天都這樣。我到現在,只要晚上七八點之後,我就會覺得很恐慌。因為他又要開始喝酒了,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。也許會跟我弟吵架,講一些很白吃的事情。也許又會用很難聽的話辱罵我媽。也許又會喝了酒之後到處亂跑嚇路人。也許又會接到工作的電話,卻講一些很不得體的話。但是跟我小時候的狀況比起來,好像是有好一點,沒有那麼離譜。

我晚上絕對不請同學來我家,到現在還是一樣。我不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話?會做出什麼事情?也許我努力交到的朋友,我努力塑造出來的我在外面的性格,會因為這幾句話幾件事情而毀滅殆盡。我和大弟晚上也幾乎不出現在客廳裡,因為那是一個禁區,可怕的禁區。在我小的時候,連去上個廁所,都會被抓去念個幾句。不外乎是因為他又想到什麼令他很生氣的事情,然後又開始說我自私自利什麼的,我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麼我要為我兩個弟弟的教育問題負責。在我的觀念裡,唸書是自己的事情,為什麼我需要為別人自己的學習來負責?

我媽說,她不明白為什麼我對他成見那麼深,她說他沒有那麼糟糕,說是我小題大作。其實他總是很認真的工作養家,他其實算是一個好爸爸。

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,我就想要自殺。因為我覺得我的生活很黑暗。我在學校好像是老師身邊的小紅人,過得很開心的生活,當選模範生。可是我知道我並非那麼快樂幸福。一回家之後,我的生活就不是這樣了。只要我爸晚上八九點沒有回來,我就知道今天不是一個好日子。他一定不知道在哪裡喝酒,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,然後通常就是大吵大鬧。我只要想到這些事情,我就一直睡不著。

只要他沒工作,也是讓我很恐慌的事情,因為他就是喝。這時他又有理由了,他心情鬱悶,沒有工作。每天在家裡看我們這些沒有出息的人,他心情更不好。所以又是我們的錯。只要我媽一不在家,他就喝的更嚴重。

小時候,他還很喜歡去人家家裡喝酒。可是他永遠都是最醉的一個,最失態的一個。常常讓人家扛回家,常常讓我媽去人家家裡扛回家,然後在人家面前爭吵,因為他覺得我媽不給他面子。唉,其實我媽才是最可憐的人。

他曾經喝醉酒,還執意要騎機車回家,結果整個人被卡在卡車下面。回家的時候,酒都還沒有醒。無數次,他喝醉酒,躺在舊家樓下地上,死都不上去。我已經忘記為什麼他不回家了,也許他沒有力氣走上去,但是更多時候,我是記得他叫我們不要拉他,讓他躺在那裡。我和大弟還會一直去拉他,想要把他扛上去,一邊拉,一邊擦眼淚,一邊擔心會不會有同學經過。那種羞憤的感覺,我一直都記得。即使我已經二十幾歲了,那種恨,那種恨,我沒有辦法忘記。曾經他還喝完酒鬧自殺,自己走到河濱公園,然後打電話給一堆朋友訣別。曾經他也還鬧到警察來家裡看狀況。

他還做過好多好多讓我們在親戚鄰居面前抬不起頭的事情,但是我們聽到的永遠是他說他自己在外面多麼吃得開,我不知道他的想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。他有一次還很生氣的說,我們因為他的工作所以瞧不起他,在外面不肯跟他打招呼。難道我們不知道他在外面是多麼受人尊敬?只有我們這些人看不起他。不,事情不是這樣的。但是事實說出來,只會造成自己更大的傷害。我能跟他說,因為你是酒鬼,我覺得丟臉。可以這樣說嗎?

他還曾經講過一些很可怕的話,讓我從此以後決定睡覺都要鎖門。唉,但是,很可笑的,他當然不記得了。老媽也說他是說氣話,亂講話而已。就這樣輕描淡寫的帶過。

令人討厭的,還有他很喜歡把別人當白癡。亂罵別人白痴,不然就是貶低人家成就。這樣能代表什麼嗎?每次都說我念北一女沒有什麼了不起,要是沒有他,我一定考不上。基本上,我也不覺得我真的有多麼了不起吧,全部都是他自己在說的。而且他的功能大概就是付學費吧。從小到大,他連我念幾年幾班都不知道,很明顯的他對我們的教育都是丟給我媽。所以小孩不乖,功課不好,當然都是我媽的錯,我媽該死。但是這個時候,我可以考上北一女當然都是他的功勞。三不五時就講一些很討厭的話,將他人的努力一筆勾消,不然就是把一些很奇怪的強加在人家頭上,一些討厭的家族責任。我現在不只要為我的兩個弟弟教育負責,為他們的「不成材」負責,現在我還要為我的親戚負責。他們經濟不好,所以我就是要去幫助他們。但是你知道嗎?他們家過得比我們家闊綽多了耶。吃東西都買最頂級的,冰箱裡面天天都有鮮奶可以喝喔。為什麼我要賺錢給人家花?

過去年少輕狂的時候,還會跟他說自己有多麼痛苦,會跟他吵架。但是我發現沒有用,因為這只會是之後他喝酒的另外一個理由罷了。他永遠都是有理由的。喝酒,都是有理由的。高興也喝,不高興也喝。吵到最後,他會喝酒當然都是我們害的。因為我們惡妻孽子,讓他每天不喝酒就睡不著。因為我自私自利,永遠只顧自己,因為我弟怎樣怎樣,所以他要喝酒。「我思故我在」,所以他要喝酒。我到現在,聽到這句話,我都有一種莫名的抓狂,一種歇斯底里的抓狂情緒想要爆發,只是我要忍耐。因為我是文明人。

他最喜歡說我們是生命共同體,所以要全家一起努力。每次都說全家都自私自利,只有他一個人在拼。但是講到叫他戒酒的時候,他就會說我思故我在。什麼狗屁生命共同體的事情,根本就不存在。超級可笑。最可笑的是,他說如果我考上北一女他就要戒煙戒酒,結果呢?只要一提,他就抓狂。好像都是我們栽贓他一樣。

即使我已經年紀不小了,但這些事情都變成我的包袱,扔不掉,又忘不了。就像一顆惡性腫瘤一樣,哪一天好像慢慢消了,但是又會因為某件事情又開始復發,一次又一次的復發,一次又一次的復發。這是我生活的一部份,因為他是我的家人。我只能把這些很可怕的事情就擱在那裡,就擱在那裡,那是一個永遠無法復原的傷口,最多只能結痂。但是只要碰撞一下,就會繼續流血。

我自卑,我沒有安全感。因為我無法從家裡得到這些東西。我甚至想要趕快找個人結婚,脫離這個原生家庭,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幸福家庭。在這個家裡,我會很安全,我的老公不一定是大富翁,但是他會愛我,照顧我,讓我獲得滿滿的安全感。我的小孩也絕對,會在一個健全的家庭中長大。爸爸絕對不會是一個酗酒的爸爸,一切將會有一個全新的開始。可是,要是結婚了,那我會不會把另一個無辜的家庭拖進來呢?他喝醉了,會不會電話去我老公家跟人家說一些奇怪的話?在我的婚宴上,會不會有一個人爛醉如泥,搞不好在那邊哭,或是一直跟不熟的賓客勾肩搭背跟人家講一些五四三?會不會人家知道我爸愛喝酒後,就不愛我了,不跟我結婚了?覺得我家很麻煩?我不知道。

我媽說,我擔心太多了。他會是一個有分寸的人。嗯。很抱歉,我一點都不相信。

沒有人可以理解我的心情。

可以瞭解我的心情的我媽,她選擇不要瞭解。她持續告訴我,我小題大作,我想太多。但是她又告訴我,能夠遺忘是一件很好的事情,她花了三十年去學習這件事。她真的可以忘記嗎?而她所體會的,和我所體會的,我想也是不同的事情吧?以一個妻子的角度,以一個孩子的角度,應該是很不一樣的。而我忘不了這些事情。只要類似的事情發生,我就會又想起這些事情。想起人家嫌惡的表情,想起人家幸災樂禍但是又假裝慰問的虛偽表情,想起雜貨店老闆問我:你爸是不是每天都喝很多?他每天來買酒。

而今天他又被人家扛回來了,我媽在我家院子門口尖叫我的名字,警察局也打電話叫我媽去領他的皮夾。他在朋友家又喝掛了,喝到自己走不回來,需要兩個人去扶他。他喝的爛醉如泥卻還騎腳踏車去買香菸,結果皮夾掉在路上,被好心人撿去警察局。過去的一切又像是走馬燈一樣,在我的腦海中緩緩重播一次。那種可怕的生活好像又要回來了。

我一直很懷念他腦中風後養病的日子,那個時候他也怕到了,打算要戒煙戒酒。那是我最愜意的一段時光,覺得家像一個家,覺得自己其實家庭很正常,覺得自己睡的很好,覺得很安心,覺得很快樂,但是俗語說好景不常。唉。我所謂的快樂日子也才持續幾個月而已。

這樣的夢魘,不會消退。會在我的生活中一直出現,一直出現。

也許因為如此,我也變成一個性格有瑕疵的人了,變得很憤世嫉俗,變得很自私小心眼,變得多疑。所以,我可能也一直在傷害我身邊愛我的人。

絕對不要酗酒,這是我媽對我兩個弟弟唯一的要求。酗酒,絕對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。那是一個家族的痛苦生活。你的小孩會背負著這些惡夢繼續生活下去,甚至繼續惡性循環。我絕對沒有小題大作。絕對沒有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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